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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霽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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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霽(下)

長風烈楞了片刻,而後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
“我阿姊的事不用你管!要說也是我去說!”

春江月話說得很沖,可長風烈竟一句也駁不了,只梗著脖子將視線別到一邊。

眾人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是好,淮水街仍舊是人聲鼎沸,他們這邊的沈默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這十來個少年在雨中站了許久,頭發衣裳都被雨水浸得透透的。

良久,春江月才十分無力地開口道:“走了,回去了。”

長風烈還想對他說什麽,卻被身旁的九方月拉住遞了個眼色。

這群往日裏嬉笑怒罵的少年郎,現下卻一路沈默。

快走到中軍營時,春江月突然頓住腳,轉身朝眾人叮囑道:“你們方才看見的,不能告訴他人,更不能同我阿姊講。”

九方月挑眉,正想出聲,卻已經有人先他一步開了口。

“你不告訴江月姊姊麽?”長風烈急道。

“她知道了又能怎樣?”春江月瞪他。

“江月姊姊又不是非他不可……”

“我阿姊就是非他不嫁!”春江月的嗓門一陣比一陣高,“我阿姊必須嫁他。”

長風烈怒了,擡手就給了春江月一拳:“你他媽的有病吧??”

春江月被打得身形一晃,險些跌到泥水裏去。他在泥水裏踉蹌兩步,直起身子捂住半張臉,怒目圓睜地就要朝長風烈沖去。

九方月和一旁的弟兄連忙將他二人拉開。

“你們這是在做什麽??”

“阿春!冷靜點!!”

……

長風烈被九方月死死抱著腰,雨水在他臉上形成了一道道雨線,模糊了視線。

他不依不撓地指著春江月罵道:“你個沒心肺的東西,你阿姊待你那樣好,你卻要和那下三濫的渣滓一起誆你阿姊……”

春江月兩只胳膊被兩旁的人拉著,聽到長風烈這話後,氣得雙腳在泥水裏直跺,大聲吼道:“你懂什麽!!你算是個什麽東西也敢說我??我家的事幹你何事??幹你何事???”

“我只受過江月姊姊一針一飯之惠,尚且都知道不能讓她嫁給這豬狗一樣的人!可你呢!你是她親弟弟!你卻要將她往火坑裏推!!”

春江月氣得跟頭瘋牛似的往前拱。身旁的弟兄們死命拉住他的胳膊和腿,聽他聲嘶力竭怒吼道:“你他媽是玉皇大帝你管這麽寬??我江月家的家事需要你他媽一個外人在那裏指手畫腳?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——長風烈,我必弄死你!!”

長風烈氣得仰天大笑,臉上的雨水像是淚一樣直往他嘴裏灌。接著,他拼了命地想要掙脫那錮著他腰和臂彎的手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我會怕你?你來啊!你現在就來!我要替阿姊教訓教訓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狼心狗肺!!”

身旁的中軍子弟不斷大聲勸阻二人,可都被春江月和長風烈當耳旁風刮過。

春江月氣得唾沫星子亂噴:“我狼心狗肺??你懂個屁!!你什麽都不知道!!我阿姊已被他破了身!今生只能嫁他一人!你懂不懂?懂不懂??”

此話一出,在場人皆是楞住了。

長風烈更是猶如被當頭一棒,像是洩了氣一般蔫了下來。

正當此時,漆黑的雨夜驟亮了一瞬,一道閃電如同游龍一般在夜空蜿蜒而過。

緊接著就是“轟隆”一聲巨響,把長風烈腦瓜子震得嗡嗡的。

恍惚間,他聽見春江月仍在一旁竭力吼道:“他要是不娶我阿姊,我阿姊這輩子就完了你懂嗎?沒人會要我阿姊!!”

趁這眾人楞神的功夫,春江月掙開束縛著他的手,道:“若是你們誰將這事兒捅了出去,我阿姊的清白可就全毀了,我江月家的名聲也跟著毀了!”

春江月紅著眼睛,視線慢慢掃過眾人:“你們誰敢對外提一個字,我跟他沒完!”

.

今夜雷雨交加,聞人霽本想宿在春香樓,可他次日一早要出診,出診的病人還是位貴人,耽擱不起,於是他只在女妓的廂房裏小睡了一會兒,之後便起身離開了。

現下子時已過,可雨勢仍不見小。聞人霽站在春香樓門口,攏了攏衣裳,撐開那把紅梅紙傘步入雨中。

這個時候,淮水街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路人,出了淮水街後,更是連人影兒也看不到了。

路邊零星地有人家門前掛著燈籠,只是那燈光在雨中看起來模糊不清,於行路而言頂不了多大用處。

好在從淮水街到霽月醫館的這條路他很熟悉,哪怕是閉著眼睛他都能走回去。

雷雨天道路泥濘難行,時不時就要踏進個水坑,聞人霽的鞋襪早已被泥水浸濕,此刻附在雙足上又濕又冷教人難受。

聞人霽正想著明日出診換上花娘為他做的那雙布鞋來穿,突然身旁一個黑影閃過,他握著傘的右手感覺被什麽東西一扯,接著豆般大的雨珠便砸到了他頭上。

聞人霽又驚又怒,指著前方喊道:“你幹什麽?還我傘來!”

他話還未說至一半,那人就已遁入雨中跑沒影兒了。

聞人霽拂了拂自己衣裳,心下咒罵了兩句後,舉袖遮頭加快腳步離去。

然而沒走兩步,身旁兀的又來一黑影閃過。

聞人霽心道不好,連忙伸手朝腰間摸去,果不其然,他的荷包被人順去了。

“殺千刀的小賊!”聞人霽挽起袖子朝前追了去。

那順他荷包的小賊雖然雙腿利索,可身形矮小。聞人霽平日裏待人和氣,瞧上去就是一副文弱書生樣,可這會兒在暴雨夜裏連著被順了兩次東西,換誰都要火冒三丈。

他怒氣填胸,腿腳都要比平時快上許多。

眼看就要追上那小賊,那小賊卻忽然拐進一條胡同,聞人霽跟著追了進去,雙腿奮力一蹬,撲到了那小賊身上。

那小賊被他撲倒在了泥水地上,“哎喲”一聲叫了起來。

聞人霽聽那聲音竟然像是個十多歲的小孩,於是將他手裏的荷包奪了回來,抓著他罵道:“哪家的狗崽?小小年紀竟做賊?”

聞人霽說著就要扯下他的面罩,誰料那小賊順著他伸來的手一口咬了上去。

“啊——”

聞人霽疼得大叫,忙掙開那小賊,掐著他的脖子罵道:“小畜生!你搶我東西竟還敢咬我?”

他說著就要舉起右手,一巴掌給那小賊糊臉上去。

正當此時,不知從哪兒飛來一石粒,正好砸在聞人霽的手腕上。

腕骨傳來鉆心般的疼,這可比先才那小賊咬得疼多了,聞人霽下意識松開那小賊,揉起自己的手腕來。

那小賊從泥水裏爬起來,倒也不跑了,站在原地看著聞人霽。

聞人霽心裏正想著這小賊在打什麽鬼主意,卻突然看見有兩個黑影出現在胡同口,其中一個手裏還拿著一把合攏的紙傘。

夜色昏暗,聞人霽看不清那紙傘的圖案,但他的直覺告訴他,這正是他方才被搶走的那把紅梅紙傘。

見黑衣人朝他走來,聞人霽心道不好,警惕地看著前方往後退了兩步。

他正準備轉身逃跑,剛扭過頭,卻發現另一端的胡同口也站著兩個黑衣人。

“你們、你們要幹嘛?”

見兩邊的黑衣人都往中間走來,聞人霽不知如何是好,害怕得連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
忽然,耳畔傳來一衣袍劃空聲響,緊接著就是一踏水聲。

聞人霽身邊突然多了個高大的黑衣人,將他結結實實嚇了一跳。

他下意識地往一旁閃去,卻被那黑衣人一只手揪住衣領給拽了回來。

“做、做什麽?你們這是要做什麽?”

那黑衣人的力氣十分大,聞人霽竟是掙脫不了半分。那黑衣人高他半個頭,他被黑衣人拉到身前,仰面看著黑衣人面罩上露出的那雙冷漠的眼睛,嘴皮子開始不自覺地哆嗦起來。

那黑衣人看著他的眼神十分冰冷,也沒與他廢話半句,手徑直伸入他懷中將荷包掏了出來,隨手拋至一旁。

方才那小賊趕緊接住荷包,同圍上來的其他四個黑衣人一起分了起來。

見揪住自己衣領的那只手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,聞人霽顫聲道:“你們要錢就拿去……拿去便是……我不會報官的……”

那高大的黑衣人仍是冰冷地看著他,不說話也不松手。

聞人霽能感覺到這黑衣人的手力氣十分大,於是也不敢輕舉妄動,只低眉順眼道:“你們、你們還想要什麽,只管說,都拿去。”

聞人霽話音剛落,就見黑衣人轉頭,將自己朝一旁拖去。

聞人霽祖上世代行醫,他自己也是個醫師,雖不曾習武,好歹也有七尺高,此刻竟被那黑衣人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裏。

聞人霽慌了,使出全身力氣掰著那黑衣人的手道:“閣下饒命閣下饒命……聞人不知是哪處得罪了閣下還請閣下告知……有事好商量……商量著來……”

那黑衣人不理會他,將他扔到了胡同角落的一灘泥水裏。

一道閃電如掌紋般向四方裂開,一眨眼的工夫,雨夜亮如白晝,連閃好幾下。

聞人霽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黑衣人,他有一雙褐色的瞳仁,清澈如琥珀,此刻正像個劊子手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。

“轟——”

夜空傳來巨大的轟鳴聲,像是巨石在耳邊碎裂。

聞人霽下意識地雙手捂耳。然而手剛放上去沒多久,卻被人扯了下來。

聞人霽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,一個拳頭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臉上。

接著,更多的拳頭跟著就砸了過來,竟比這暴雨還要密集。

“別打了!別打了!”聞人霽雙手護頭在地上縮成一團。

他早已顧不得自己這身衣裳浸了多少泥水,能不能洗得幹凈,他現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,那就是自己快死在這裏了。

那高個黑衣人見他將臉護得嚴實,還要騰出只手來拉開他才接著揍。

天雷滾滾,震耳欲聾,聞人霽卻一點也聽不見——他腦瓜子被打得嗡嗡的。

不知這樣拳打腳踢了多久,聞人霽嘴裏忽然噴了口血,高個黑衣人這才住了手。

聞人霽披頭散發,衣衫淩亂地側躺在地,搭著眼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哭求道:“求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高個黑衣人直起身來,胸膛正劇烈起伏著。其餘那四五個黑衣小賊站在一旁,眼神發直,像是被嚇呆了。

聞人霽疼得在地上哀嚎,高個黑衣人一直冷眼看著他,一語不發。

半晌,高個黑衣人朝一旁的小賊伸出了手,那小賊將空蕩蕩的荷包擱在他掌心上。

高個黑衣人將荷包拿到眼前,拇指細細摩挲了下上面繡著的花紋,然後攥緊荷包轉身走了。

黑衣小賊們見狀也跟著散了。

誰知沒走多久,那高個黑衣人又倒轉回來給了聞人霽一腳,聽見他一聲撕心裂肺的“哎喲”後,這才滿意離去。

.

夜雨下得稀裏嘩啦的,時不時還伴有幾聲悶雷,不過想要吵醒這些熟睡如死豬的中軍子弟,還是差點火候。

鼾聲此起彼伏,吵得要命,即使是這天雷巨響擱在中軍營的夜裏都要對這陣鼾聲甘拜下風。

兵舍長廊漆黑,有一白衣正穿行而過,腳步輕得如同鬼魅。

白衣鬼魅最後停在其中一間兵舍門前,擡手緩緩推開了木門。

門開得悄無聲息,卻有個聲音從門後邊傳了過來。

“你上哪兒去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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